母亲的春节礼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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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是个没有读过一天书的乡下妇女,但很奇怪的是,她总是对很多男人都没有掌握的礼制了如指掌,尤其是春节这样重大的节日礼制---这使我更加坚信经验式的口传身教是人类知识传递的重要途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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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的冬月开始,母亲照例便要做腌制食品:近百只的鹅鸭鸡,一头从农家购买的土法喂养猪。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方圆三十公里内有名的厨师,她的厨艺没有师傅传承,只是处处道听途说而来,所以,没有什么规矩限制,只追求好的口味。母亲的腌制品成为周围亲戚争抢的对象,最远被一个亲友带到俄罗斯。

冬月底,母亲又开始制作干货,其中最为有地方特色的便是一种没有学名的豆类食品,故乡的土语叫:饼折子。制作这种食品的第一道工序便是将糯米、绿豆或者豌豆在清水中浸泡三天左右,待充分软化后,再用人力石磨(近年都是机器的了,但只有母亲还保持人力磨制的旧习)磨制成糊状,然后,入锅摊制成薄饼状。随后,切成条状,用篾制簸箕晾晒一周左右,待干后储藏。母亲曾经私下教过我诀窍:锅下的火一定要用棉花柴做燃料。

腊月初,一年一度的除尘开始了。因为家中房子多,在我多年的记忆中,腊月母亲的形象总是用毛巾裹着头部,这是便于随时干活。母亲经常唠叨,再穷,干干净净过新年。儿时旧舍茅草在北风中飞扬,室内的地板就是泥土,但现在想起来,总是有清香的、一尘不染的。

随着年味愈来愈浓,母亲便开始给我们兄妹们打电话,几乎隔二天一个,生怕我们留在城市过年。所以,尽管初中毕业后,我便离开了故乡,但至今三十年了,没有在城市度过一个春节。腊月二十四,镇上的祭土地神活动开始了。母亲笃信佛教,但也如大多数中国人一样,是多神论者。建土地庙的时候,一贯节俭的母亲作出最大一笔捐助,于是,居然成了会长。第一年,记得是2006年,母亲腊月二十二来我的住所,我带着一个字不识的白发老娘跑遍了合肥的图书馆,查阅祭祀的礼制,用了二天时间,教会了她关键性流程。后来,镇子周围的村庄都建起了土地庙,礼制自然遵从母亲学来的一套。

腊月二十九是我驾车回故乡的习惯性日子,也是我开始为新年准备的日子。母亲要求我这二天的工作重心就是二点:一是写春联。母亲不允许买印制好的门对子,红纸她早就准备好,内容自然由我来杜撰----杜撰久了,我也居然成了春联的半个专家,也结交了楹联协会的一帮朋友,这也促使那篇《漫话春联》的诞生。二是必须把家中打扮得红红绿绿,年味十足。尽管我的审美观与母亲有差异,但每年我都遵从母亲的指令。年底在合肥,照例要跑城隍庙、安徽大市场,购买春节的饰品,每年不能重合:母亲天生就不爱重复。所以,春节饰品我力图寻求不一样,从春喜娃娃、红辣椒串、纸质元宝到中国结、大红灯笼、宫灯,总之,年年不同,买这些东西的时候,我心中总想着在旧居悬挂好后,母亲如监工一般站在房子的远处,细看着、笑着的幸福神色。

三十一到,上午是要祭祖的。母亲只有姐妹三人,外祖父下葬在几十里地的山中。母亲会买些纸钱、冥币,在十字路口,跪在那里,要我点燃(母亲相信女子点燃的冥币会变成铁币,不能用的)。我外祖父生前好赌,也是赌博断送了他的性命,于是,母亲烧的纸钱就特别多。点燃纸钱后,母亲不允许我在那里,因为她说我是陈家的儿子。于是,每次我走了很远,看着白发的母亲、火光印在她满是皱纹的脸庞上,内心总是唏嘘的。

三十的下午,一点开始,家中就忙活开来:母亲带着女儿在厨房做菜,孙子们楼上楼下忙着贴春联、年画,父亲抽着烟与邻居闲聊,我在指挥着饰品与春联的布局---一时间。厨房的香气、案前的烛光、旧年画的撕扯声、父亲的笑声、孙子们的跑动声,母亲呵斥儿女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家中顿时动了起来。四点半,楼上楼下的工程完工,母亲会放下手中的菜刀,在我的陪同下,做“验收”工作。

年饭前,母亲要烧香,家中有三处烧香点。厨房的灶上,是供奉灶王爷的,我在灶王爷背后写了一个对联:咫尺一炷香,悠悠满天星。母亲的卧室供奉着观音菩萨,堂屋的香案上供奉的三个神,自东而西,分别是:财神、观音、关云长----呵呵,这里有点热闹,不知他们之间会不会在夜间争吵。菜做好了,把所有储水的设备装满,母亲说:封井!于是,我点燃三支香,带着一串大地红鞭炮,便在井台上炸了起来,声音在空井中回荡,煞是悠远而古朴。

点燃鞭炮,关上大门-----门是掩上的,门栓隔在门之间。年饭上的菜必须是双数,一般在二十四个左右。鱼是要顺着八仙桌的缝摆在上手---母亲说:鱼浮上水!而且,鱼必须是二条很小的鲢鱼,寓意“年年有鱼”,照例是不能动筷子,一直要放到元宵节的时候才能吃的。烟酒必须是最好的,平时母亲异常节省,但年饭上她却有点奢侈,给我要求的标准是茅台与中华,五粮液也可以,葡萄酒今年喝的是法国产的。一家人,老的、小的、中间的,必须喝酒。

我们要站着敬酒,孙子辈小的时候是要跪着敬第一杯酒的。吃饭的时候,母亲叮嘱姐姐,把每碗盛的满满的,同时,要求我们必须剩点饭不吃,寓意也是有余。

饭后,发压岁钱是孩子们最快活的时候。压岁钱的数量,孙子辈的以百为单位,父母加在一起总是个彩头数。而我们儿辈也总是有的,母亲说,你们都工作了,不在乎多少,只是求个吉利。每年,我把母亲发的红包都带在身边,从不打开使用,到来年的三十晚上再换个新的。压岁钱发完,母亲开始宣布三天年的礼制,总结起来,一般有一下几点:

一、三天年不动刀,所以,这几天我们只得吃剩菜、剩饭,以至于大家戏称“口水菜”。

二、水必须倒在指定的容器内,绝对不允许泼出去。按旧俗,水是财,自然在新年不能外流。

三、不扫地,即使扫了,也必须从门口往门内扫,堆成堆,三天年后才倒出。

四、初一早上,每个人必须从头到里穿新的,不准一件旧的出现。

五、从即刻起,作为家中儿子的我就是家主,但却是要做活的,女子们不再动手干活,一直到初一早饭前。

六、初一一早不允许睡懒觉,每个人要在天色朦胧时起床,待大门打开后,没有任务安排的,才可睡回笼觉。

七、我,作为儿子,初一三点就要起床,烧开水,点然香烛,然后到父母房间,跪请父母起床。这是我一年中唯一一次为大家干家务活的时候。

八、晚辈初一清晨见到长辈第一面必须叫一声,同辈按年龄大小,大着优先。

九、作为在外工作的我,初一清晨开始,要带着儿子在镇上逐家拜年。

十、初七不出门,初八不回家,初九出门会惹是非。所谓“七不出,八不归,初九出门惹是非”

在我青春期的时候,这些礼制把我弄的很是急躁,几乎每年都会有不耐烦的时候,甚至与母亲产生冲突。后来,年龄大了、时间长了,自己居然变成了母亲礼制的捍卫者。

作者简介:陈发祥,安徽行政学院文化教研室主任,经济学人出身,痴迷徽州文化与远足,几乎走遍徽州每一条古道,愿为传统文化复兴而在所不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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